第38章 你越來越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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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你越來越像他了
在家渾渾噩噩地休息了兩天，紀雲歇感覺自己像一具被抽幹了靈魂的軀殼。外婆的擔憂和精心準備的飯菜，他味同嚼蠟。外公欲言又止的眼神，他視而不見。
他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要麽對著窗外發呆，目光無意識地鎖定在隔壁緊閉的陽臺門上，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阻隔；要麽就是強迫自己一遍遍刷題，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痕跡，試圖用繁重的學業麻痹那顆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心。
沒有消息，就是最壞的消息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沒有江術和的消息，每一秒都是煎熬。
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紀雲歇就睜開了眼。眼底的青黑如同暈染開的墨跡，但一種近乎自虐的決心驅使他從床上爬了起來。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得去學校。他得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他不能……不能讓江術和回來的時候，看到一個頹廢不堪、一蹶不振的自己。
他需要抓住點什麽，哪怕只是熟悉的課桌和書本帶來的虛假秩序感，哪怕只是坐在那個離江術和最近的位置上，汲取一絲微弱的存在感。
他動作機械地洗漱，換上一身幹凈的校服盡管那身濕透又沾滿泥濘的校服早已被外婆洗凈晾幹，折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他卻像避諱什麽一樣碰也沒碰。他拒絕了外婆端來的熱粥，只匆匆喝了幾口豆漿，啞著嗓子說了句“我去學校了”，就拎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背影挺直，肩膀卻微微塌陷，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和孤絕，仿佛背負著無形的重擔。
他踩著早自習結束的鈴聲，幾乎是卡著點走進了高三五班的教室。教室裏書聲瑯瑯，為即將到來的考試做最後的沖刺。他突兀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張秋翰、鄭存之、萬谷盈，還有幾個平時關系不錯的同學，都下意識地擡起頭，眼神裏充滿了關切和好奇。他們顯然都知道了些什麽——江術和突然請假的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鎖。
“紀哥！你……”
“紀雲歇，你沒事吧？”
“江術和他……”
各種詢問和關切的話語幾乎要脫口而出。
然而，紀雲歇根本沒給他們任何開口的機會。他目不斜視，像一尊設定好程序的冰冷機器，徑直穿過過道，無視了所有投來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表情，徑直走到了最後一排，那個靠窗的位置。他旁邊，屬於江術和的座位空蕩蕩的，桌面幹凈得刺眼，椅子規規矩矩地塞在桌下，仿佛主人只是短暫離開。
他拉開自己的椅子，把書包塞進桌肚，然後“啪”地一聲攤開一本厚厚的習題集，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隔絕感。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眉眼，只留下一個線條冷硬、下頜緊繃的側臉輪廓。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卻又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疏離和漠然，像在身體周圍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冰墻。
教室裏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一下。同學們面面相覷，交換著困惑和擔憂的眼神。張秋翰張了張嘴，那句“紀哥你還好嗎”卡在喉嚨裏，被紀雲歇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氣息凍了回去。鄭存之皺著眉，悄悄對他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班主任夾著教案，面色凝重地走進了教室。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最後一排那個沈默的身影上。陳老師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顯然紀雲歇的狀態比他預想的還要……沈寂。
“紀雲歇，” 陳老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教室，“跟我出來一下。”
紀雲歇握著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在習題集的空白處留下一個深深的墨點。他面無表情地擡起頭，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似乎穿透了班主任，落在教室後墻的某處虛空。他沈默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跟著班主任走出了教室，步伐不快不慢，卻透著一股沈重的疲憊。
走廊裏安靜了許多，只有遠處操場傳來的模糊哨音。班主任帶著他走到遠離教室窗戶的盡頭，靠墻站定。他看著眼前這個明顯憔悴了許多、眼神沈寂得不像十八歲少年的學生，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責備，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不易察覺的憂慮。
“你……” 班主任斟酌著開口，語氣比平時緩和了許多，“江術和同學家裏的事情，學校這邊……大概了解了一些情況。” 很明顯江家已經通知過學校了，知道情況很嚴重，但具體細節未必清楚。“你那天晚上……送他去醫院，做得很好。及時。” 他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著紀雲歇的反應，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波瀾。
紀雲歇依舊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球鞋鞋尖上，那裏沾著一點從家裏帶出來的、不易察覺的灰塵。他仿佛班主任的話是吹過耳邊的風，激不起任何漣漪。只有那緊抿的唇線，透露出他並非完全無動於衷。
班主任皺了皺眉，語氣嚴肅了幾分，帶著師長的威嚴：“但是！逃晚自習，翻墻出校，還跑去那麽危險的地方！這種行為，是極其錯誤的！是嚴重違反校規校紀的！萬一出了更大的事情，後果不堪設想！你想過沒有？！” 他試圖用嚴厲的語氣敲打紀雲歇，讓他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紀雲歇的嘴唇抿得更緊了，幾乎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他依舊沈默，只是那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洩露了他內心的翻湧。
看著紀雲歇這副油鹽不進、仿佛靈魂已經飄走的樣子，班主任準備好的更多批評和訓斥，突然就堵在了喉嚨口。他知道這個學生平時雖然混不吝，但骨子裏重情義。此刻紀雲歇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濃重的、仿佛與世界隔絕的悲傷和疲憊，讓班主任這個見慣了學生問題的老師，也感到一陣心軟和無力。他大概能想象到，這個少年那天晚上經歷了怎樣的恐慌和無助，此刻又承受著怎樣的煎熬。
最終，班主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包含了太多覆雜的情緒。他擡手想拍拍紀雲歇的肩膀以示安慰，手擡到一半，又覺得不妥，收了回去。語氣再次緩和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勸慰：“行了，過去的事……學校暫時不深究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麽？是高考！離高考沒多少天了！江術和同學那邊有最好的醫生，他家人也在全力照顧。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收起所有心思，全力以赴！不要讓這些事影響到你的考試！明白嗎？這是為了什麽，” 班主任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這是對你自己的一種負責。”
紀雲歇終於有了點反應。他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沈的、模糊不清的：“嗯。” 算是回應。那聲音幹澀沙啞，像砂紙摩擦過木頭。
班主任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再多說也無益，只能擺擺手：“回去吧。好好自習。”
紀雲歇像得到了赦免令，立刻轉身，沒有絲毫停留，快步走回了教室。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再次翻開那本習題集，拿起筆，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他把自己重新縮回了那個冰冷堅硬的外殼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窺探和關心。
接下來的時間，紀雲歇成了高三五班一道沈默而怪異的風景線。
上課時，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坐不住，不再轉筆、抖腿、和老師插科打諢。他坐得筆直，像一尊雕塑，目光緊緊追隨著老師或黑板，偶爾低頭記筆記，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清晰而規律。但那專註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投入。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抽離，只剩下一個執行學習任務的空殼。老師提問到他，他也能站起來，用毫無起伏的語調給出正確答案，然後立刻坐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和動作。
下課鈴聲一響，前一秒還在“認真”聽講記筆記的紀雲歇，下一秒就會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咚”地一聲，毫無預兆地趴倒在課桌上。他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裏，側向江術和空座位的那一邊，仿佛瞬間進入了深度睡眠。動作之快，姿態之決絕，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疲憊和逃避。那是一種徹底的、將自己與外界隔絕的姿態。
張秋翰好幾次忍不住，轉過身，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叫他：
“紀哥？紀哥？醒醒？喝不喝水？” 他推了推紀雲歇的手臂。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紀雲歇趴在那裏，紋絲不動，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連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難以察覺。
“紀哥，要不要去小賣部？我請客？” 張秋翰不死心。
依舊毫無反應。
“紀哥，你……真沒事吧？” 張秋翰的聲音帶著點焦急。
紀雲歇的肩頭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擡頭。
鄭存之也嘗試過在下課時湊過去，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卻被紀雲歇那副生人勿近、甚至隱隱散發出冰冷戾氣的氣場給逼退了。仿佛那趴伏的姿態下，蟄伏著一頭受傷而警覺的猛獸，任何觸碰都可能引來意想不到的反擊。
萬谷盈遠遠地看著，眉頭緊鎖，眼裏滿是擔憂，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選擇了沈默。她只是默默地幫紀雲歇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筆撿起來，輕輕放回他的桌角。
兩天下來，同學們都敏銳地察覺到了紀雲歇翻天覆地的變化。課間休息，幾個同學聚在教室後排的飲水機旁，壓低聲音議論著。
“餵，你們發現沒？紀雲歇這兩天……跟換了個人似的？”
“何止換了個人！簡直是靈魂出竅了！以前多鬧騰一人啊，上課都能把屋頂掀了，現在安靜得嚇人，比江術和還安靜！”
“對啊，叫他也不理，一下課就睡，跟躲著人似的。張秋翰叫他都跟叫石頭一樣。”
“是不是因為江術和的事？江術和好像病得很重，轉去雲城大醫院了……那天晚上……”
“唉，肯定有關系啊！他們倆不是……關系特別好嗎？形影不離的？” 一個女生小聲說道，眼神瞟向最後一排那個趴著的身影，“你看紀雲歇旁邊那個空位……”
張秋翰、鄭存之和萬谷盈也聚在教室另一角。張秋翰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一臉的不解和憋悶：“哎呀！愁死我了！紀哥到底怎麽了？魔怔了？不就是江術和生病了嗎？至於這樣嗎？以前也沒見他這麽……這麽……”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只覺得紀雲歇現在像塊捂不熱的冰。
“消沈。” 萬谷盈輕聲接道，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個趴在課桌上的孤獨背影上，帶著一種女性特有的敏銳和洞察，“而且……你們不覺得，他這個樣子，有點眼熟嗎？”
“眼熟？” 鄭存之疑惑地看向萬谷盈，又看了看紀雲歇，“像誰？”
萬谷盈點了點頭，眼神裏帶著一種恍然的覆雜情緒：“像誰？像剛轉來我們班時的江術和啊。”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張秋翰和鄭存之心中的迷霧！
兩人猛地再次看向最後一排的紀雲歇，再努力回想當初江術和初來乍到時的模樣——
一樣的沈默寡言，惜字如金，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一樣的獨來獨往，課間從不參與任何閑聊或打鬧，像一座孤島。
一樣的在課間用趴著睡覺來隔絕所有的社交，仿佛疲憊不堪，又像是刻意逃避。
一樣的眼神裏帶著疏離和一種深藏的、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戒備，仿佛背負著沈重的秘密。
甚至那伏案的姿態，那拒人千裏的氣場，都如出一轍！
當初江術和是因為身體病弱、對環境陌生且充滿不安全感，才將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在冰冷的殼裏。
而現在紀雲歇……他是在模仿江術和嗎？
張秋翰張大了嘴，半天才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我靠……萬姐你這麽一說……真像！簡直……簡直像覆制粘貼！”
鄭存之也沈默了，看著紀雲歇那沈寂得如同一潭死水的背影，眼神變得極其覆雜。他終於明白，紀雲歇的變化，不是因為害怕學校的處分，不是因為被老師批評，而是因為……那個叫江術和的人，在他心裏占據了太重太重的位置。
如同抽走了紀雲歇生命中最核心的支柱，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光、所有的熱、所有的喧囂與活力，只留下了一片冰冷的、模仿著對方姿態的沈寂荒漠。
萬谷盈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低聲道：“別去打擾他了。讓他自己待著吧。他現在……什麽都不會聽的。”
教室裏恢覆了表面的平靜，只有翻書聲和筆尖的沙沙聲。紀雲歇依舊靜靜地趴著，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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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要麽對著窗外發呆，目光無意識地鎖定在隔壁緊閉的陽臺門上，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阻隔；要麽就是強迫自己一遍遍刷題，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痕跡，試圖用繁重的學業麻痹那顆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心。
沒有消息，就是最壞的消息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沒有江術和的消息，每一秒都是煎熬。
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紀雲歇就睜開了眼。眼底的青黑如同暈染開的墨跡，但一種近乎自虐的決心驅使他從床上爬了起來。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得去學校。他得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他不能……不能讓江術和回來的時候，看到一個頹廢不堪、一蹶不振的自己。
他需要抓住點什麽，哪怕只是熟悉的課桌和書本帶來的虛假秩序感，哪怕只是坐在那個離江術和最近的位置上，汲取一絲微弱的存在感。
他動作機械地洗漱，換上一身幹凈的校服盡管那身濕透又沾滿泥濘的校服早已被外婆洗凈晾幹，折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他卻像避諱什麽一樣碰也沒碰。他拒絕了外婆端來的熱粥，只匆匆喝了幾口豆漿，啞著嗓子說了句“我去學校了”，就拎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背影挺直，肩膀卻微微塌陷，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和孤絕，仿佛背負著無形的重擔。
他踩著早自習結束的鈴聲，幾乎是卡著點走進了高三五班的教室。教室裏書聲瑯瑯，為即將到來的考試做最後的沖刺。他突兀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張秋翰、鄭存之、萬谷盈，還有幾個平時關系不錯的同學，都下意識地擡起頭，眼神裏充滿了關切和好奇。他們顯然都知道了些什麽——江術和突然請假的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鎖。
“紀哥！你……”
“紀雲歇，你沒事吧？”
“江術和他……”
各種詢問和關切的話語幾乎要脫口而出。
然而，紀雲歇根本沒給他們任何開口的機會。他目不斜視，像一尊設定好程序的冰冷機器，徑直穿過過道，無視了所有投來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表情，徑直走到了最後一排，那個靠窗的位置。他旁邊，屬於江術和的座位空蕩蕩的，桌面幹凈得刺眼，椅子規規矩矩地塞在桌下，仿佛主人只是短暫離開。
他拉開自己的椅子，把書包塞進桌肚，然後“啪”地一聲攤開一本厚厚的習題集，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隔絕感。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眉眼，只留下一個線條冷硬、下頜緊繃的側臉輪廓。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卻又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疏離和漠然，像在身體周圍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冰墻。
教室裏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一下。同學們面面相覷，交換著困惑和擔憂的眼神。張秋翰張了張嘴，那句“紀哥你還好嗎”卡在喉嚨裏，被紀雲歇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氣息凍了回去。鄭存之皺著眉，悄悄對他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班主任夾著教案，面色凝重地走進了教室。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最後一排那個沈默的身影上。陳老師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顯然紀雲歇的狀態比他預想的還要……沈寂。
“紀雲歇，” 陳老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教室，“跟我出來一下。”
紀雲歇握著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在習題集的空白處留下一個深深的墨點。他面無表情地擡起頭，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似乎穿透了班主任，落在教室後墻的某處虛空。他沈默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跟著班主任走出了教室，步伐不快不慢，卻透著一股沈重的疲憊。
走廊裏安靜了許多，只有遠處操場傳來的模糊哨音。班主任帶著他走到遠離教室窗戶的盡頭，靠墻站定。他看著眼前這個明顯憔悴了許多、眼神沈寂得不像十八歲少年的學生，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責備，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不易察覺的憂慮。
“你……” 班主任斟酌著開口，語氣比平時緩和了許多，“江術和同學家裏的事情，學校這邊……大概了解了一些情況。” 很明顯江家已經通知過學校了，知道情況很嚴重，但具體細節未必清楚。“你那天晚上……送他去醫院，做得很好。及時。” 他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著紀雲歇的反應，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波瀾。
紀雲歇依舊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球鞋鞋尖上，那裏沾著一點從家裏帶出來的、不易察覺的灰塵。他仿佛班主任的話是吹過耳邊的風，激不起任何漣漪。只有那緊抿的唇線，透露出他並非完全無動於衷。
班主任皺了皺眉，語氣嚴肅了幾分，帶著師長的威嚴：“但是！逃晚自習，翻墻出校，還跑去那麽危險的地方！這種行為，是極其錯誤的！是嚴重違反校規校紀的！萬一出了更大的事情，後果不堪設想！你想過沒有？！” 他試圖用嚴厲的語氣敲打紀雲歇，讓他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紀雲歇的嘴唇抿得更緊了，幾乎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他依舊沈默，只是那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洩露了他內心的翻湧。
看著紀雲歇這副油鹽不進、仿佛靈魂已經飄走的樣子，班主任準備好的更多批評和訓斥，突然就堵在了喉嚨口。他知道這個學生平時雖然混不吝，但骨子裏重情義。此刻紀雲歇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濃重的、仿佛與世界隔絕的悲傷和疲憊，讓班主任這個見慣了學生問題的老師，也感到一陣心軟和無力。他大概能想象到，這個少年那天晚上經歷了怎樣的恐慌和無助，此刻又承受著怎樣的煎熬。
最終，班主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包含了太多覆雜的情緒。他擡手想拍拍紀雲歇的肩膀以示安慰，手擡到一半，又覺得不妥，收了回去。語氣再次緩和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勸慰：“行了，過去的事……學校暫時不深究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麽？是高考！離高考沒多少天了！江術和同學那邊有最好的醫生，他家人也在全力照顧。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收起所有心思，全力以赴！不要讓這些事影響到你的考試！明白嗎？這是為了什麽，” 班主任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這是對你自己的一種負責。”
紀雲歇終於有了點反應。他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沈的、模糊不清的：“嗯。” 算是回應。那聲音幹澀沙啞，像砂紙摩擦過木頭。
班主任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再多說也無益，只能擺擺手：“回去吧。好好自習。”
紀雲歇像得到了赦免令，立刻轉身，沒有絲毫停留，快步走回了教室。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再次翻開那本習題集，拿起筆，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他把自己重新縮回了那個冰冷堅硬的外殼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窺探和關心。
接下來的時間，紀雲歇成了高三五班一道沈默而怪異的風景線。
上課時，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坐不住，不再轉筆、抖腿、和老師插科打諢。他坐得筆直，像一尊雕塑，目光緊緊追隨著老師或黑板，偶爾低頭記筆記，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清晰而規律。但那專註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投入。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抽離，只剩下一個執行學習任務的空殼。老師提問到他，他也能站起來，用毫無起伏的語調給出正確答案，然後立刻坐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和動作。
下課鈴聲一響，前一秒還在“認真”聽講記筆記的紀雲歇，下一秒就會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咚”地一聲，毫無預兆地趴倒在課桌上。他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裏，側向江術和空座位的那一邊，仿佛瞬間進入了深度睡眠。動作之快，姿態之決絕，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疲憊和逃避。那是一種徹底的、將自己與外界隔絕的姿態。
張秋翰好幾次忍不住，轉過身，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叫他：
“紀哥？紀哥？醒醒？喝不喝水？” 他推了推紀雲歇的手臂。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紀雲歇趴在那裏，紋絲不動，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連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難以察覺。
“紀哥，要不要去小賣部？我請客？” 張秋翰不死心。
依舊毫無反應。
“紀哥，你……真沒事吧？” 張秋翰的聲音帶著點焦急。
紀雲歇的肩頭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擡頭。
鄭存之也嘗試過在下課時湊過去，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卻被紀雲歇那副生人勿近、甚至隱隱散發出冰冷戾氣的氣場給逼退了。仿佛那趴伏的姿態下，蟄伏著一頭受傷而警覺的猛獸，任何觸碰都可能引來意想不到的反擊。
萬谷盈遠遠地看著，眉頭緊鎖，眼裏滿是擔憂，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選擇了沈默。她只是默默地幫紀雲歇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筆撿起來，輕輕放回他的桌角。
兩天下來，同學們都敏銳地察覺到了紀雲歇翻天覆地的變化。課間休息，幾個同學聚在教室後排的飲水機旁，壓低聲音議論著。
“餵，你們發現沒？紀雲歇這兩天……跟換了個人似的？”
“何止換了個人！簡直是靈魂出竅了！以前多鬧騰一人啊，上課都能把屋頂掀了，現在安靜得嚇人，比江術和還安靜！”
“對啊，叫他也不理，一下課就睡，跟躲著人似的。張秋翰叫他都跟叫石頭一樣。”
“是不是因為江術和的事？江術和好像病得很重，轉去雲城大醫院了……那天晚上……”
“唉，肯定有關系啊！他們倆不是……關系特別好嗎？形影不離的？” 一個女生小聲說道，眼神瞟向最後一排那個趴著的身影，“你看紀雲歇旁邊那個空位……”
張秋翰、鄭存之和萬谷盈也聚在教室另一角。張秋翰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一臉的不解和憋悶：“哎呀！愁死我了！紀哥到底怎麽了？魔怔了？不就是江術和生病了嗎？至於這樣嗎？以前也沒見他這麽……這麽……”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只覺得紀雲歇現在像塊捂不熱的冰。
“消沈。” 萬谷盈輕聲接道，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個趴在課桌上的孤獨背影上，帶著一種女性特有的敏銳和洞察，“而且……你們不覺得，他這個樣子，有點眼熟嗎？”
“眼熟？” 鄭存之疑惑地看向萬谷盈，又看了看紀雲歇，“像誰？”
萬谷盈點了點頭，眼神裏帶著一種恍然的覆雜情緒：“像誰？像剛轉來我們班時的江術和啊。”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張秋翰和鄭存之心中的迷霧！
兩人猛地再次看向最後一排的紀雲歇，再努力回想當初江術和初來乍到時的模樣——
一樣的沈默寡言，惜字如金，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一樣的獨來獨往，課間從不參與任何閑聊或打鬧，像一座孤島。
一樣的在課間用趴著睡覺來隔絕所有的社交，仿佛疲憊不堪，又像是刻意逃避。
一樣的眼神裏帶著疏離和一種深藏的、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戒備，仿佛背負著沈重的秘密。
甚至那伏案的姿態，那拒人千裏的氣場，都如出一轍！
當初江術和是因為身體病弱、對環境陌生且充滿不安全感，才將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在冰冷的殼裏。
而現在紀雲歇……他是在模仿江術和嗎？
張秋翰張大了嘴，半天才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我靠……萬姐你這麽一說……真像！簡直……簡直像覆制粘貼！”
鄭存之也沈默了，看著紀雲歇那沈寂得如同一潭死水的背影，眼神變得極其覆雜。他終於明白，紀雲歇的變化，不是因為害怕學校的處分，不是因為被老師批評，而是因為……那個叫江術和的人，在他心裏占據了太重太重的位置。
如同抽走了紀雲歇生命中最核心的支柱，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光、所有的熱、所有的喧囂與活力，只留下了一片冰冷的、模仿著對方姿態的沈寂荒漠。
萬谷盈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低聲道：“別去打擾他了。讓他自己待著吧。他現在……什麽都不會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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